CWT32《Rires.》試閱

第一章 

 

  「喂!都快開場了怎麼還沒換衣服!對我就是在說你!」

  「這邊這邊、不對、再過去一點!」

  「觀眾席淨空了沒有?」

  「領班呢?過來!」

  「快點啊要開場了啊!」

 

  「所以,人呢?」

 

  不輕不重的一聲在嘈雜中竟然格外明顯,原本各做各事的後台瞬間沉寂下來,路德穿著一襲絳紅色長襬西裝,擺幅不大的衣襬帶出一個小圓後停止舞動,身著如此明亮的服裝當然也要有足夠耀眼的表情相襯。而事實上,路德也確實微笑著,旁若無人似地開心笑顏。

  「人呢?」又一次重複,這下子終於有人交頭接耳討論著,路德正在尋找的人──喬德,席拉馬戲團裡的小丑一角,一位今日要和路德搭配新演出的關鍵人物。

  理論上這後台再怎麼亂,都能輕易找到表演者才對,距離今晚的演出只餘不到一小時,而他們來到魔都郊外後的駐紮已經逾一個月,豈還會有人搞不清楚狀況?

  經營超過十來年的老牌馬戲團席拉,容不下一點差錯吶。

  但實際發生的情況是,路德找不到他應該要見到的臨時拍檔。眼見無人要回答或者能夠回答,路德也不氣惱,只是稍微放緩嘴角之笑,又說:「請幫我轉告喬德,放棄今天晚上的新表演。」

  「急──什麼。」拉長的語音顯得膩人,偏生那嗓子也不清脆甜美,好似被任意催殘過的語氣來自一旁突地發難的蛇女梅莎。胸前渾圓被這女人刻意賣弄一樣地半倚在裝著道具的木箱上,上半身無力挺起一樣驅使她支頰半趴,說不出的是風騷感,或者套句某個人常說的──低俗感。

  輕彈指尖,路德竟同時輕退一步。原來是腳邊無聲滑過一尾青蛇,身子在地面上低調扭曲,朝著梅莎前進,順著小腿曲線直到大腿上才安歇,梅莎也回以鼓勵性質的安撫,「喬德感冒休息著,剛去叫他來了。你這樣找人,找死人嗎?還等人自個兒蹦出來呢。」

  「他還是該來表演,只是請你們轉告我和他的合作,今天暫緩。」路德也不被滿滿的嘲諷刺激到,撒手迴身相當乾脆,「我會去知會領班。」

  「呦,你跟領班同一側了不起嗎?說不表演就不表演呢,」隨意的笑聲絕不能說是花枝亂顫,這要路德來說大概被評等為草枝亂生,「還是說,今天少了次排練,你就沒把握嗎?」

  「要這麼說也行。」這能說是承認嗎?路德沒轉頭看人,但右手朝著地面一甩,竟已是黑短鞭在手,破空的響音驚得周遭人沉默下來。

  「這力道,我一點都不想打在同伴身上。」

  路德並沒有收鞭,尖頭皮鞋朝著的方向確實是往後台另一端--另一人所休憩的地方,因此不論是梅莎或是其它人都沒有出聲攔阻,或者再次多說。

  唯獨那聲來自女人的嘟嚷,化為蛇吐信著時的嘶啞。

  「--誰和你是同伴,完美者。」

 

 

  路德將馬鞭放置於乾淨的小方桌上,接著隨手撈起桌面上裝著小雛菊的白色細長花瓶,無視另一人的打量眼光,逕自坐到更角落處,拿起小花灑照料著植物。

  「喬德趕得上表演嗎?」綠眼瞇起讓對方笑得有些像狐狸,卻不讓人覺得他奸詐,反而是聯想到魅力萬種的一面。任意戳揉著掌中的數顆小骰子,青年又問,「今天你們都沒搭配到,貿然上場真的會很危險。」

  「不需要你提醒,梅倫。」路德沒分點眼神過去,「讓他們去說了。」

  「你確定殘敗者會轉交完美者的話嗎?就算大家都是一個馬戲團裡的演員。」梅倫拋起骰子後在半空中隨即攫取,撇頭看向後台裡仍然忙亂的另一側。

  蛇女梅莎自討沒趣後回到裝滿各式蛇種的鐵籠邊,正在做最後的演練與點算;瞎眼巨人安特一邊摸索一邊幫他的巨頭安上非常滑稽的小帽子;侏儒雜耍者瑞更是團團轉,他竟然還在找道具用的飛刀,八成是誤收到錯的道具箱裡;雙生連體嬰茵和芳則安靜地待在一旁,兩人的小手牽在一起晃啊晃。

  果真沒見到白子小丑喬德,不過既然被說是感冒休息,想來現在應該是忙著打點彩妝用品──他的重頭戲總是在場上為自己漆上各種色彩,這讓觀眾們有種優越感──領班是這麼分析的。

  席拉馬戲團的特色向來是這些異像人種和特殊魔獸,這次會在魔都預計停留上三個月,也是因為從未出現的團長據稱是要吸收新血。通常傳達這些消息的都是與他們一起生活的領班布勞,一個加入馬戲團才五年的小少年,卻有異常老成的交際手腕。

  不過觀眾的掌聲與叫好不吝於給任何表現優良的人,除了這些被矮化並暱稱為殘敗者的一群,馬戲團裡還是有些角色是不可或缺的。

  例如五官挺緻的青年魔術師,嘴邊一笑是魅惑眾生的神秘;使鞭技巧高超的青年,銀白長髮與白皙肌膚使人顯得纖細,不禁懷疑那雙眸怎麼不是吸血鬼一樣蠱惑他人的艷紅。

  路德眨著一雙藍瞳,細細凝賞花瓣,這惹得旁邊一臉看戲的梅倫再次搖頭。

  「大家練習的時候也看到了,你的鞭要打下喬德的小球是很容易,但他總是丟不準。今天完全沒有確認過手感,還是不要貿然讓觀眾看到可能搞砸的新表演比較好……以上這段話,你到底有沒有告訴他們?」

  「人是比花還要高等的生物,饒是他們也該懂。」嗅了嗅若有似無的芳香,路德僅僅這樣回應。

  梅倫聳肩,對於幾乎是活在自我世界中的男人不予置評,從他第一天來到馬戲團開始,天天睡在完美者的帳篷內,他也沒見過路德對他釋出更多照顧的善意,依然故我。

  反正他們誰不是倚靠著一些信念,才能在馬戲團生存。

  看著遠方一路走來的領班,不知為何總穿著與路德相仿造型卻不同顏色的西服,記憶中這套衣服……啊啊反了,應該是路德穿著與對方相仿的衣服才是。但是從何時開始的,卻不復記憶。

  梅倫斂起即將遠去的思緒,微笑迎接布勞口中的──表演開始、上場。

 

 

  喬德果真趕上,一邊吸著鼻子一邊踩著單輪車上場,梅倫下場時剛好與之錯身而過,還能輕搭對方的肩笑說加油。

  相比之下,仍在一旁確認魔獸狀況的路德就顯得冷靜或者冷血了。

  不過也是,這樣的表演他們人人都上場過千百次,一張票兩塊錢的價格,就能看他們一場演出,說穿了被標上價格的東西,其實也就不值錢了。

  既然如此,那麼路德不去多鼓勵口中的同伴,也不是這麼重要,反正不會因此而增值嘛、他們。

  通常下場的表演者都會回到後台,而不是佔著出入口影響到表演進行,但也因為熟悉這些運作流程,表演中途相當確定不會有人進出時,也不無可能是有人會藉著那一點空隙觀望外頭的表演或者觀眾。

  例如路德這才一上場,梅倫就遞補對方原先等待的位置。

  他承認他有些擔心表演狀況。

  這種擔心並不是針對任何一人,而是單純對於「表演」。

  既然都要被歸類,那麼就真的去追求完美吧──相較於路德被誤以為的冷漠,梅倫做出的選擇是如此。

 

  喬德剛配合著雜耍而跌入一兩個油漆大桶內,現在已經為自己漆上兩種色彩,接著下一步是拿起裝了顏料的水球,一上一下開始拋擲。

  觀眾們也很進入狀況,小孩子的尖嫩嗓音陪著數數,一顆、兩顆、三顆……直到二十顆,終於響起熱烈掌聲,這對他們來說才是精采的,雖然喬德手裡的動作越來越快,不只是因為數量過多,更是因為緊張情緒。

  抱病使得呼吸節拍有些亂套,吸吐間不甚順暢,小丑兒藉著球與球之間的縫隙勉強分神,看著從高處一躍而下,帥氣登場的路德,長鞭一掃打在場上,讓眾人瞬間靜默。

  表演不可能總是高潮,那就會顯得過人處一點都不突出,於是此時的一舉一動都會放慢,用盡所有可能抓取每一個人的目光,就為了讓爾後的表演更加明顯。

  此種對稱法是絕對的法則,從表演內容到表演人選都是。身材高挑的路德停下腳步的位置是二十步之遙,喬德心裡默算著,不受打在腳邊的長鞭影響,就算啪啪啪幾聲,好響。

  相較於路德這一方自然也是在計算著何時要出手,他很明白喬德狀況不好,所以更要由他這方來控制。

  裝著顏料的水球是特製材料,需要一定外力才會爆裂破損,光只是砸在頭上或地上仍會完好無缺的,要是材質太脆弱,可禁不起長時間的拋擲。

  但換言之,只要有了失誤,那麼全場都將看著這些球落在地上滾遠,而不是在喬德身上落下顏料瀑布。

  路德的每一鞭都是關鍵,就連帶起的風壓都是經過諸多次演練,才能確保不影響球與球之間的軌道。

  眼見觀眾的耐性也差不多要到極限,第一手出去就是極險的角度,準確鞭破抵達最高點的小球,手腕一抖回拉鞭子,水球碎片跟著在空中片片,深邃的藍色從喬德頭頂落下,配上觀眾哇一聲的驚呼,兩人倏地迎接下一鞭--新表演正式開始。

  為了避免危險,多數時候都是直接選擇最高點的小球做為鞭下犧牲品,但偶爾幾個剛要入喬德的手,便被路德抽捲、破裂,也是惹來不少孩子們的喊叫、成人們的猛烈鼓掌。

  這一來一往都是在高速下進行,所以很快地便剩下最後三顆球,失誤發生率已經大大下降,喬德不免有些鬆懈。

  若是平常,要喬德矇眼拋接三顆球都不是問題,但今天實在難敵病痛,暈眩果真隨即襲來,雖然沒有失手掉落,但節奏略略慢了一拍……

  「嘖。」無人能察的一聲,路德手腕只來得及做出細微修正,整條黑鞭在空中扭出不完整的弧度,硬是抽中比原定位置還要再更下方的球,雖然再次成功做出爆破效果,但路德隨即帶動手臂,唰一聲直接毀了另外兩顆球。

  因為他看到喬德抱住手臂,只差沒有跌到地上去喊疼了。

  最後兩顆球裝滿紅色顏料,正面噴濺滿身,白子小丑一張臉都是顏色,尤其這紅色令人感到驚悚。

  路德才正要做出應變措施,打算叫來魔獸把小丑送下場,但喬德好在還沒燒壞腦袋,竟然開始誇張地撫摸痛處,然後再輕拍自己身上其他部位,擺出一副『咦只有這個地方好痛』的樣子。

  原本以為有異處的觀眾全都被騙過去,再次歡呼起來。

  喬德跳上單輪車,在滿室的高昂情緒中準備退場。

 

  路德聽到車輪輾過水球碎渣時的咯吱聲。

  還有喬德啐了口咒罵後的嗚咽。

  但長鞭迎向下一輪的掌聲。

 

第二章

 

  「混帳東西,你是打算鞭死人嗎!」所有人一同謝幕之後,領班忙著送離觀眾,後台群龍無首,所以拉開第一炮的是梅莎甩在路德頰上的一巴掌。

  ──下一秒鐘兩尾蛇伏在梅莎肩上吐信威脅,因為路德反持著鞭柄抵在女人下顎,阿努比斯的尖耳如同利牙,半陷入嫩肉卡著骨。

  「我說過不適合有新表演,這是演出失誤。」藍眸內的眼波流轉竟會依著心情轉換,此時壓低的回答剛好和轉暗的藍色相互搭配,「你有告訴喬德嗎?我在演出前所說。」

  「笑死人,要是你真的想說,難道開場前不會直接去帳篷找人嗎?」梅莎也不畏縮,反而往前更挺進,乾脆靠兩團肉要壓退人,「還是,完美者已經不屑到連我們的帳篷都不願意靠近了?」

  「梅莎,妳會不會太無聊了一點?」可惜實際上回答的人,並不是路德。

  梅倫一邊脫去表演使用的白手套,同時甩著頭讓造型過的髮別擋著視線,剛好使得頰骨上的刺青完全顯露。這位置上讓刺青從來不會因為笑容而扭曲變形,不由得讓看過的人都想知道是誰的巧手鑄下永不抹滅的痕跡。

  但馬戲團內沒有人會去互相詢問。

  因為這正是席拉馬戲團的團徽、表徵、烙印、枷鎖

  人人都有,除了梅倫擁有的圖紋是留在明顯能被看到的肌膚上。

  「這裡沒你的事,滾開,魔術師。」梅莎顯然一眼都不屑拋過去。

  半舉著手像是在投降,梅倫的苦笑掐著無奈語氣是恰如其分,「大家都相處這麼多年了,妳還真是從頭到尾的態度都非常一致呢,這麼外放。」

  「不過,路德也是好意,喬德上場前難道沒有打算放棄新表演嗎?」梅倫人還在這,話題對象一跳就帶到了正在一旁接受治療的小丑。身上的彩衣已經褪下,原本的肌膚顏色上多了道血痕,幸好路德當下仍有控制住力道,否則應該是當場骨碎。

  「……我沒有時間和他溝通。」沙啞中還伴著幾聲乾咳,喬德這一回答說不上是指控或者單純發言,但是已經足夠有心人士發揮。

  例如梅莎扭頭再次對著路德大吼,這次還多了食指緊追對方鼻頭,「就說了是你的問題!」

  「真要追究起來,今天喬德沒有出席練習就有問題。怎麼會到表演前我才知道他得了風寒呢?」路德並不受梅莎完全無理的指責影響。

  「呦,所以現在是改怪到領班頭上嗎?」梅莎揚起冷笑,「好啊,那麼就是領班沒有告訴你拍檔生病,導致你們演出失誤,最後害喬德病上加傷,你的意思是這樣嗎?」

  「……看來我和梅倫說得有些謬誤。」路德偏頭看向一直想要插手分開兩人的梅倫,微笑裡難得染上一點嘲諷,而這通常是他不會擁有的情緒。

  「人是比花還要高等的生物,但你的思緒和推論都跟肥料差不多,足夠養活你這朵花,卻也不是絕對必要的東西。」

  簡單來說,多餘。

  「你……!」梅莎氣結,猛力推開路德,指頭一揚就見原本用來守護她自身的兩條蛇迅速下滑,朝著路德的雙腿前進並且打算匍匐而上。

  路德不閃不避,傻人一般地留在原地只是看著。

  所以當兩張撲克堵住蛇的去路,那距離與殺氣顯然頗有梅莎真對路德做些什麼,他就會截去兩段蛇頭。

  梅倫彎腰拾回卡片時,還一點都不怕被反咬,刻意用著紙卡角落搔刮蛇身,「都是同伴就別吵架了。大不了,路德去和喬德道個歉好嗎?」

  這或許是可以被人同意的提議,只要梅倫別在最後補上一句,「畢竟喬德比較大肚,應該能夠原諒你;但只會玩蛇的女人雖然有大胸,卻是完全得理不饒人呢。」

  「低俗。」路德拋出二字評論,但還是搖頭牽起微笑,一頭銀白色水波捲長髮隨之晃動,總讓人想知道他的下一步動作是什麼。而髮尾往著左邊一翹、路德走向右方,喬德正在休息之處。

  而梅倫自然是補上位置,更加笑咪咪地擋下意圖發更大的火的梅莎。

  從頭到尾都只是這三或者四人的爭鬧,其餘人全都靜靜地卸除著自己的妝與裝,並未參與。

  可此種說法也不完全正確,傳播與交流這種事沒有個明確的起點和終點,就算是靜默也有其意義,所以身處殘敗者為多數的後台裡,路德和梅倫也不是沒有感受。

  這一次的問題不是出在溝通上,而是無論如何都造成喬德的傷。

  也許平時再怎麼互看不順眼(實際上通常是單方面的,路德和梅倫絕沒有歧視的意思),大夥兒同在一張帳篷裡,還是有很多時候可以一起歡笑、一起熬過訓練的苦痛。

  但是只要傷及一方,必然會有的就是此種對立。

  他們宛如必須靠著這種對立,才能記得生存的意義。

  畢竟殘敗者在馬戲團以外只能遭人唾棄,在舞台上就算還是有滿滿的嬉笑怒罵,但迎來的始終是掌聲大於噓聲。

  至於完美者本身能存活於馬戲團以外的存在,自然就是他們最大的眼中釘。

  可是沒辦法,他們也無人能勝任魔術師與使鞭者兩種不可或缺的角色。

  「好啦、梅莎,讓我和小蛇玩玩吧,我很樂意來上一場賭上命運的遊戲。」洗牌、抽牌,很有立刻開始的打算。

  「滾開、只會小把戲的下三濫男人。」屈指喚來小蛇,絕對有讓人一嚐蛇吻的自信。

  「但偏偏我卻是站在不屬於你們的那一側呢。」微笑刺眼。

  「你敢汙衊我們?找死--」拳頭緊握。

 

  「表演結束後還不快些收拾,才是全都找死。」

 

  應聲而至的是年紀比多數人都要小的少年,混著橄欖綠的金髮顯得有些晦暗無光,但是那雙金眸熠熠生輝──絕不說是給這群傢伙氣的。

  「三十分鐘,夠我把觀眾送走,難道還不夠你們撤場離開嗎?」腳步聲穩健踏實,踩在堅實的泥土地上還能有這麼響亮的扣聲,實在不實際,但是就這麼樣一步又一步,直到停在梅倫與梅莎中間。

  兩人都自動後退讓出空間。

  少年的微笑遠比所有人來得有威脅性,掛在一張稚嫩的臉上呈現巨大對比,但是非要人聽令不可的氣勢高漲,「還有任何問題嗎?」

  「領班,你難道不為喬德的傷評評理嗎?」梅莎不甘示弱,雖然這喊叫的聲焰確實比方才小了好大一個階段。

  但布勞只是微抬下顎使視線能夠與對方完全對上,「我不會批准他們臨時取消表演。」

  「這不合理啊!喬德可是生病了啊!」梅莎指著一旁終於包紮完卻滿臉沉靜的小丑,「太容易造成演出失誤,你知道嗎?」

  「可是今天早上我並沒有接獲任何請假。」一句話堵了所有人口,「喬德今天雖然病了,但是他是自主避開練習。關於這一點,我稍晚會私下處理,但是就這件事情來說,既然不知道表演者生病,那麼同時都上場後進行新表演……我不覺得有任何疑問。」

  「以上,還有什麼要申訴的嗎?」

  答案是否定的,沒有人打算去挑戰那抹微笑後面的權威。畢竟布勞年紀雖小,作為領班卻是手腕高強,還沒有哪一次做出不甚公平的決斷,再者他是由團長親口任命。

  儘管從來沒有人見過席拉馬戲團的最高經營者。

 

  解開束縛住領口的藍色絲帶,梅倫勾著指繼續解開鵝黃背心上的雕花扣子,一邊嘆著馬戲團哪一天才能把扣子都換成純銀的,看起來會更華麗一點。

  「有時間妄想不如早點來替我刷完背、輪你洗澡、然後睡覺。」但路德只是口頭上潑了對方一桶大冷水。

  通常一個表演團體都不會富裕到哪裡去,路德和梅倫共用一帳已經是比較高規格的待遇了,即使實際上只是因為完美者一側僅他們兩人。相對的沐浴設備只是個大木桶,過往兩人都還是青少年時還能勉強擠在一塊兒洗,但成人的現下就只能採用輪流制。

  梅倫通常都還是讓路德先使用的,烙印在體內的師徒制讓他下意識會讓給輩分較高者。

  「有時候我真的不知道你是好心還是壞心。」挽起襯衫袖子,看著路德褪去所有衣物後抬腳踏入木桶內,銀白色髮尾搔過背脊,柔軟的水波捲隨著動作晃蕩,單手隨意挽起,還是有不少髮絲掩去修長的脖頸。

  這樣的背影直到半沒入水面,梅倫才上前撈起毛巾,準備替人擦拭。

  「怎麼說?」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話,實在慢得過分。

  「明明不怎麼在乎周遭的事物,但說出來的話不是太過傲慢,就是太過貶低人。」看不順眼幾縷落單的髮絲,梅倫皺眉撥開,「根本沒有人懂你想要表達什麼。難怪你一天到晚只能和花、或者說只想和花在一起。」

  「同樣是短暫的生命,花卻美麗許多。」路德閉上眼享受熱水的溫度與蒸氣,「如果你們無法理解,那也無所謂。因為各自的世界,都有各自的道理。」

  「……你還是閉嘴好了,聽不懂。」梅倫低念,手裡的動作開始加重,提醒對方還在沐浴中可別真的睡去,「從第一天遇見你開始,你真的就是這副德性。」

  「你倒是變很多。」

  路德身子前傾,讓梅倫的手落空,但很快地他又能找到新的支點,因為路德轉過身來趴在桶緣,胸膛剛好對著梅倫無處可去的毛巾。

  「現在的你,已經放棄逃出不屬於你的世界了嗎?」

 

  逃、逃、逃。

  當一個人沒有旁騖卻有妄想,將使得真正的願望具體而真實。於是梅倫自認清情況後所做的唯一舉動便是──逃。

  不斷反覆著就好像練習一樣,關於這點他倒是有自信能做好。

  那一年他還是學徒,一個魔術師的必備條件他都擁有,精神集中起來時確實可以只讓腦海殘留一種想法、一個流程。

  而這些便使他因而耀眼、緊接著惹來貪婪者。

  賣藝的日子不過就是有趣一點的流浪人生,梅倫唯一的優勢大概就是好皮相,至少站出去總能拉來不少觀眾。只是這些群眾中到底誰是心懷不軌的,從來不可能單靠一眼就看出來。

  所以少年梅倫聽到一名男子開出的表演條件,便什麼也不懷疑的把人帶去見師傅了。

  一直到一整袋的寶石落到桌上,他才懂了原來這世界上不只是欣賞或者不欣賞他的表演的人。

  而後來到馬戲團的日子,他誰也沒見著,第一次就直接被人摔到路德跟前。他甚至能夠思憶起那一天他抬頭時,年紀相仿的對方只是微微一笑,然後說了句怎麼樣也不算歡迎的歡迎詞。

  「你是新來的魔術師嗎?」

  「這裡是你的牢籠,歡迎你藉著戲法逃脫,但你終究會在摔跤後發現踝上剁不開的枷鎖。」

  梅倫當下無法反駁,一方面是對方的話語殘酷而真實。另一方面是那對藍眸實在太生動。

  乍看之下以為是笑意,仰視之下看到因光源而轉為空色之青,起身後更接近對方時自身之影轉映上去,略略轉為深海之靛。

  相較之下只是多角度折射的藍鑽就單調多,本身並不發亮純然依靠外在欣賞,這是自然界的美妙與人力加工的產物,價值是死的。

  於是梅倫可以懂當這玩意兒拋到師傅面前時,為什麼師傅常說的「生命無價」會浮現於腦海。若不是這個價值觀,他恐怕早已餓死街頭毫無機會展露頭角。

  但他忘了,人也同時短視近利。

 

  「不是放棄,是找了其他方式。」梅倫索性繼續替人擦拭,才不管這是胸口還是背部,「該怎麼說呢、逃已經成為一種結果而不是過程了。」

  「現在的我更迷戀的是遊戲的過程,如此而已。」坦然一笑,路德覷了眼梅倫,不再多說什麼,只是伸指對準他放置換洗衣物的位置。

  「拿來。嗯、鞭子的握把要換副繞柄膠帶了。」

  梅倫差點沒把毛巾甩到對方臉上,「要使喚人還真徹底噢,你乾脆說說你現在還欠什麼通通叫我出去買算了。」

  路德挑眉,「新的肥料,幾個大一點的盆栽,黑土快沒了,魔都特有的品種……」

  「閉嘴,我只買膠帶。」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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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nahosalle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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