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故事,從道別後才開始。

先存而後續。

 

00.

 

  「歡迎回家!」

  回家,回與家。目的地是何其讓人安心的所在,成長茁壯的地方是為家。肖時欽記得他到嘉世的那天早上,陽光是如何讓隊徽閃閃發亮,刺痛了他的眼卻茁壯了他的心。

  而今天陽光一樣耀眼,卻是打從心底的一股力量讓淚意湧上最終打濕眼鏡。

  雷霆的一切如此讓人懷念,這是他的起點,並且在此刻,肖時欽在粉絲與隊友的擁護下,將成為競技之路的唯一終點。

  雷霆並沒有大張旗鼓的舉辦記者會,是啊,回家是應該的事,哪裡需要大肆聲張。肖時欽旁邊走著方學才,兩人並肩而行,謝過老闆之後,便是先回去宿舍稍微安歇一下。

  「其實也不用馬上回去。」肖時欽有些靦腆,「先去技術部看一下帳號卡也行。」和他一起回來的當然不外乎是最佳夥伴生靈滅。噢,還有個前嘉世治療、張家興。

  方學才倒是習慣這隊長平時的風格,笑了聲又槌下對方的肩膀,「生靈滅跑不掉。你去看一下房間裡的行李有沒有漏吧,昨天都叫門衛給你搬上來了。」

  兩人一路上說笑,一點都沒有一年不見的生疏。才要說說戴妍婍這女娃要鬧出什麼笑話,步伐早就上到三樓拐過彎,開闊的視野中是兩排房間。雷霆實在不是大規模的戰隊,正式隊員連同副隊長皆為兩人一間,唯一的單間屬於隊長。就在廊底,因是盡頭所以房內相當寬敞。

  方學才先一步上前推開房門,挺滑稽的擺手邀請肖時欽入內。肖時欽都不曉得這位搭檔過幾年的副隊長如此風趣,勾著笑容也順勢而入,然後又一次感覺到,家的味道是恆久不變的。

  四年,他在這裡住過四年。相較於一年合約的嘉世,雷霆這兒倒是被肖時欽多到誇張的雜物給佈置起來。但是上一賽季的隊長是劉皓,所以肖時欽想著回來時,應該會看見一間完全乾淨的空房,而中間丟著他的行李。

  但,並不是這樣。他走上打蠟過的地板時,幾乎不敢回頭去看陪他過來的方學才。

  窗明几淨,床上曬過的被舖是雷霆統一發的,他一直以來都是睡著這麼一張床;角落的書架是他自己添置的,上頭一些磨損的小痕跡都還在,可見這龐然大物沒有人動過;還有電腦桌上的一張卡片,掀開來是雷霆全體隊員的簽名跟留言。

  這些行為都是人情上的,不是禮節上的。

  肖時欽一天就哭上第二次,他自己都覺得好笑。

  「我先走啦,隊長。」方學才確實沒打算帶著對方把雷霆逛過一次,這是沒必要。只是先領著人來看看大家的心意,這會兒還得溜回去跟期待的眾人報告呢。倒是肖時欽聽到那句隊長,摘下眼鏡抹去淚痕,才轉身點頭,表著可以自己處理的示意。

  門關上,一切恢復安靜,卻有了生機。

  肖時欽真的回家了。

 

  點過行李確定沒問題,不需要急著收,肖時欽更想快些和技術人員討論,這一年來生靈滅的改變。還有,能的話也想跟隊員談上幾句,即使大夥兒都決定在夏休期前幾天留在俱樂部,共同商擬接下來一年的計畫。

  帶上房鑰匙出門,一落鎖轉身就是面著整排宿舍,一直到底端才是樓梯向下。電梯在另外一邊,不通宿舍這一層,反正訓練室在二樓,平時活動範圍不大,自個兒走動走動就行。

  對這裡的熟悉是刻在骨子裡的。肖時欽快步向前,像是要走過盛夏的洗禮,證明著離開一年是有所頓悟的。這裡沒有窗,人工光源在頭頂上,影子顯得特別小氣。如同沒有人跟隨,肖時欽再次站上隊伍頂端,引領眾人。

  下樓時肖時欽又回頭看了一眼,卻不在嘴上評論什麼。

  只是一眼便見到最盡頭的房間,而不是素雅的牆面,可見熟悉感偶爾也會敵不過改變。在這裡,他已經沒有對門房客。

  已經不需要照顧一個大孩子了。

 

 

  早上八點十分,孫翔兩眼一睜,拍掉匡啷響著的鬧鐘,臉一抹便在床上坐起。

  轉會到輪迴的時間晚,他大概算是幸運,江波濤把人領到房間時,笑說這可是最後一間單間。雖說冠軍隊現在挺有改造一下宿舍品質的打算,總之孫翔還是和隊長、副隊長等人一樣享有單間。倒不怕被人說話,輪迴隊內的風氣不是三言兩語能解釋的,孫翔看隔壁的吳啟和杜明打鬧得挺好,再遠一點的方明華與呂泊遠也相安無事,沒人理會孫翔自個兒住。

  所以他心安理得的,在第一個晚上失眠了。無人發現。

  細想起來,孫翔自己也很意外會收到輪迴的邀請。挑戰賽失利,一整個晚上都是茫的,待至隔日終於有比較強烈的心情湧上心頭時,孫翔很慌亂。亂得忘記要復盤,亂得忘記要訓練,亂得一個人站在房間裡頭,像是被全世界拋棄。

  這說得多文藝,但他好像能看見整個聯盟都盯著嘉世,接下來又要鬧出什麼笑話。

  那天他連回去越雲的心都有了。不是嫌棄,只是心想著這下怎麼辦才好,他還想再打比賽、還望繼續在賽場上追逐榮耀。

  葉修已經不重要了。

  一葉之秋也能說不重要了。

  宛如剛剛接下成為職業選手的合約,孫翔一心渴求發展,美好的未來正要開始──好吧,現在有些差,可無論如何都是不願就此停下腳步的。

  所以輪迴伸出的橄欖枝,可能更像是從天而降的蜘蛛絲。

  這一次孫翔不會再蹬著其他人上位了。

  因為也沒人給他蹬了,他只剩下他自己。

  大清早地,孫翔起床向來是醒得快,大概和他過份活絡的情商有點關係。想起昨日江波濤提醒,在輪迴的日子可能和在嘉世不一樣。

  於是孫翔留點心,設了鬧鐘,就怕自己晚起。

  看著手裡精巧的鬧鐘,黃色指針仍然穩定低調、一步一步走著。其實這鬧鈴時間也不是孫翔自己訂的,早上十點才開會,畢竟這是暑休,要不是為了歡迎孫翔,大家早就放大假去了。

  八點十分是有點早了。

  現在要幹嘛呢?趕緊起床梳洗、抓抓頭髮,然後拿著一葉之秋去玩會兒?

  在陌生的地方還是有熟悉的事能做。這到哪裡都沒有差別,再者今天他的新東家是冠軍隊,又一個美好到不行的環境。

  細想,越雲是後段班,嘉世是沒落的王朝,輪迴豈不是天堂?孫翔沒道理再挑!

  可是他不會再這麼想了。

  把鬧鐘放回桌上,赤著腳踩到地面,循著不遠的浴室走去,開了水潑自己一臉,最後抬頭看向鏡中年輕有朝氣的他。

 

  輪迴就輪迴吧,孫翔不覺得自己是被揀去的,應是被看重的。但同樣的他不再覺得自己是中心,昨天185公分的身高的確傲視全員,可在場上每個人都是一分,哪有誰高誰低。最後,只要能變強,能讓所有人看著他,那麼用什麼法子都一樣。

  孫翔還沒想明白,所有的想法都在腦袋裡糊做一團,像極了伸手沾起髮蠟搓在手心那樣。

  現在還不能回頭謝謝他們。

  還不是時候。

  還不是。

 

01.

 

  W市不愧對其火爐之稱,空調全力運作,讓加練的雷霆隊員盡可能不受天氣影響,但相應而來的代價,是一走出訓練室全像進了熱水鍋的青蛙,跳腳再跳腳。

  「隊長,請吃冰棍吧這天氣太過份!」戴妍婍仍仗著自己的年紀,無法無天的撒些小嬌,其他隊員還得謝謝她,畢竟幾個男人說出一樣的話,怕是會讓肖時欽笑笑取消休息時間。

  不過話說回來,現在是午餐時間,否則誰願意走出被空調保護好的訓練室。

  「都吃過午飯再說。」肖時欽直接無視未來女魔頭,揩一把額上的汗。隊員們眼見沒戲,三三兩兩都搧著風走去食堂,唯肖時欽還落在後頭。

  今早的訓練一如往常,下午則是進網遊搶BOSS、搶材料。在嘉世那一年,讓肖時欽對「準備」一詞,有了更充分的學習與認知。要說他以前是對雷霆盡心盡力的話,現在是把命都投進去也不誇張──所剩不多的競技生命,他只願在此消耗了。所有的戰術都該使出,怎麼樣都不會甘於一個不上又不下的戰隊。一定要朝季後賽發起,甚至是冠軍才行。

  不過暑休要懂得彈性放鬆,再說了這天氣問題年年如此,要是一直按表操課,人心還是會浮動起來。畢竟隊員們的自覺,也不是能夠隨意揮霍消耗的。

  至於冰棍這樣小小的獎勵……哪輪得到戴妍婍替眾人討,肖時欽老早就買好存放在食堂冰箱,要大媽在飯後給每人發一支。

  思及此,嘴邊的微笑又勾起來。

  還是這樣好,有家的感覺,每個人都更親一點。

 

  不料,當全員都叼著冰棍回來,縮在訓練室外頭先啃完才能進去,就見公會負責人三步併作兩步,看到肖時欽和方學才恨不得直接撲上來,只是礙於最後關頭想到兩位還是雷霆的正副隊長,緊急剎車才沒真抱上去。

  「肖隊,龍劍士刷新!」簡單俐落,一上來就是野圖BOSS情報。

  肖時欽想要從內而外、從下至上,將雷霆整個武裝起來的打算,自然不只是告訴職業選手而已。回來沒有多久,他便在老闆也在的例會上,發表了自己的決心與策略,希望大家都一起努力。當時雷霆老闆一個感動啊,就是花了他們雷霆史上最高的經費支出,把肖時欽和生靈滅請回來又怎麼樣?

  人心是買不來的。

  如某位當過一年隊長的劉皓。現在一想,這人雖然也挺賣力,但怎麼樣都還是沒有肖時欽順眼。

  總之這一席話的鼓舞力量不容小覷,公會方面跑來通知情報便更加不手軟。龍劍士是75級的野圖BOSS,更新後的重點目標,肖時欽命所有人用吞得也得把冰棍吞進去,用最快速度回到電腦前登錄小號,開始下午的活動。

  只是室內外的溫差仍叫人一時暈眩恍惚,待至回神下令,公會方又捎來叫人頭疼的情報──興欣駕到。

  三個角色躲在草叢裡,肖時欽邊叫張奇轉動視角輕點,又邊給自己心上打上一記強心針。

 

  『管你興欣還是葉修,為了雷霆,我必要什麼都做得到。』

 

  結果就算急著甩出「開了十台電腦登錄十個馬甲」這種鬼話,他們一干職業選手再加一群公會玩家,依然不敵葉修那熟練於操弄網遊人心技巧的……狡猾。總之結論是失敗,這無庸置疑。一會兒結束了這邊搶材料大業,肖時欽先放所有人休息,稍後再回到團隊訓練中。

  一般來說肖時欽都是拿這時間快速瀏覽過各人的訓練狀況,而其他人或者是刷微博、論壇,也有的出去玩個手機,再者像戴妍婍看電視劇的也有。

  反正這些都輪不到肖時欽來做便是。於是最早發現那則轉發過千的微博,是方才不怎麼信服肖時欽的張奇。原本只是想上微博小號發洩一下不滿,豈知掃過大號發現更有趣的事。

  「咦?孫翔來W市了?」張奇感到奇怪,一旁剛從訓練營拉拔上來的米修遠也看到了,兩個新人湊在一塊兒說話,「大熱天跑來W市玩,腦子有洞啊?」

  這話說來不無道理。原微博是孫翔放上一張照片,沒啥內容,不過是在W市機場自拍了一張,要不是移動網路的標示位置出賣行蹤,大概要神人出馬,才能指認這機場背景的所在城市。

  之所以能轉發上千,除了腦殘粉每PO必轉的心態,那就是大夥W市粉絲準備展開尋人行動。不過同是職業選手,或許會有尊敬和喜歡的人,但都構不上粉絲瘋狂,所以唯一的反應只有評論一下這季節算是挑錯城市旅遊了。

  這說著、說著,肖時欽起身挪動一下身子骨,伸著懶腰就看見張奇竊竊私語。

  他不是不知道這人對他不服氣。

  同樣的,肖時欽也不是沒法子治他。

  裝模作樣地走去,好像巡視一樣。張奇也非完全分心,一眼發現隊長要走來,滑鼠一動就關了小號不怕被發現,留著大號的微博裝作他不是無的放矢,接著又繼續跟米修遠說話,不搭理人。

  肖時欽走來,就見螢幕上屬於那人大大的墨鏡遮住半臉,嘴角要笑不笑,難說是不甘願抑或耍帥。

  他想起去年在興欣網吧,被粉絲衝擠的時候,孫翔就是摔壞了一副一模一樣的墨鏡。

  又買了呀。

  「張奇。」肖時欽叫。

  「隊長,有事?」

  「開著小號刷微博也不要緊,等會兒不要耽誤訓練就好。」

 

  至於肖時欽是怎麼利用選手多半有小號的這種心理,那就不是心虛的張奇記得思考的事了。

 

02.

 

  自拍或許是某種自戀心理,還有研究說過這是一種統合自我的過程。不過誰平常做事時會想那麼多呢?打開相機功能,舉起手機,瞧個角度,最好還要勾著墨鏡擺酷,最後喀擦一聲──孫翔在W市機場留下帥氣自拍一張。

  上傳微博,他算是常駐使用者,不太愛刷別人的內容,但是自己一點小事都愛往上面丟,尤以照片居多。到現在年紀略大一點也沒改掉使用習慣,總之像是報備行程一樣的告訴全國人民,孫翔大爺空降W市來觀光了。

  收好手機,拉著行李箱穿越人潮,他這一行是隻身前來,在S市待沒幾天就出來遊歷了。反正輪迴收假是八月中左右,一時間也沒興趣回家,攤開中國地圖來看,孫翔真覺得這東西從中學畢業後就沒正眼瞧過。

  論榮耀地圖他還熟一點。

  孫翔先把幾個戰隊所在的城市挑出來,再把幾次征戰的印象拿出來比對一下,看看哪兒比較勾他興趣。結果想半天腦內依然是角色的刀光劍影、你來我往,哪有當地的特色景點或美食。

  好吧,既然朝事物的方向思考不成,那就換想人吧。跟哪個戰隊的人比較熟吶……

  還是不對,孫翔回神。他自知自己的人緣稱不上好,在QQ職業選手群中經常成為句點王。但是同期的幾個人如唐昊、劉小別,說上幾句話還算行,若要說到去遊玩接待,或是單純一點的見面,那就怪彆扭的。孫翔不是非拉上誰一塊兒不可,只是給自己找點理由,好決定出行目的地。

  「咦?孫翔啊,你還在!」敲門聲伴著杜明的詢問,這人根本就是把敲門招呼當作一種過場,不大重要。好在孫翔也只是睨一眼點頭,沒意見。

  到S市一個禮拜,現在眾隊友們也紛紛散去。關心新人的念頭都有,這當中大概是特活潑的杜明跟親力親為的江波濤最為明顯。杜明帶點自來熟的性子,對孫翔頗是親切,伸手不打笑臉人,孫翔現在至少學會別對誰都擺一張臭臉。

  沒人愛看。

  「你看地圖作啥?」杜明湊來一瞧,好賴沒認錯S市的位置,伸手一指,「想出去玩啊?」

  「就是不知道去哪。喂、我說……杜明,你有……推薦的地方?」孫翔把一句話說得坑坑疤疤的。

  倒不是害羞,只是不習慣。誰曉得過去衝得過份又不省心的性子,會不會讓新隊友感到不喜歡。

  噢,杜明皺眉了。孫翔心也揪了。

  臥曹不是吧這樣問也不禮貌?不可能吧都把喂改成杜明了還不行?

  孫翔想補救,又說,「沒推薦的也沒關係,我隨便問問。反正我決定要去這裡了──」

  眼睛還看著人呢,孫翔胡亂往攤在床鋪上的地圖戳去,看著杜明了然的眼神,他瞬間覺得自己的神來一指說不定挺英明的,至少沒指到太平洋去?

  「去W市啊,我知道,你找肖時欽嘛!也好啦,嘉世剛散,但你們沒這麼快疏遠吧哈哈!」

  孫翔急忙低頭,把指甲修整的乾乾淨淨的指頭,不偏不倚落在W市上,連字都沒遮到。

  「啊。」杜明後知後覺的,發現提起嘉世真不是好話題,「我沒別的意思!我就……就……」

  「沒事。」這下換孫翔皺眉了。杜明是不是太容易激動起來?收回手也收回地圖,「我就去找他,離開嘉世的時候什麼都沒說到。你看,小事情是不是很沒意思?」

  「……小事情?」杜明愣了。

 

  孫翔當時已不避諱提起往事,巧合選中W市也不算什麼,只是訂好機票之後,他真動過念頭,是不是聯繫對方、問個好之類的。

  可,這麼做的必要性在哪呢?見面怕是相看兩無言吧。

  何況往手機輸入肖時欽的名字,通訊錄竟沒有跑出任何號碼。

  「我沒存過?」孫翔質疑自己能犯傻到這程度,低語都出來了,手上飛快刪去字元,再改成小事情。

  沒有。

  副隊長。

  跑出劉皓的號碼,孫翔懶得改,直接刪掉。

  副隊。

  沒有。

  肖隊。

  沒有。

  雷霆隊長。

  沒有。

  什麼都沒有。

 

  努力回憶當初,肖時欽剛到嘉世時曾經和眾人交換過電話號碼,只是孫翔覺著沒必要,就只把自己的給了對方。

  後來也收過簡訊,但是連動動手指把號碼存起來的力氣都沒有,主要還是因為孫翔想著,兩人抬頭不見低頭見,開了房門也在對面,要手機號碼能吃嗎?難不成還會在外頭迷路回不了俱樂部?

  確實這事沒發生,可也間接證實一件事。孫翔壓根沒想過他們有分開的一天。

  或者說,道別太倉促,連見面都沒能多出幾分鐘。那麼一串數字又哪裡會上心?再說還有QQ不是嗎?孫翔敲敲鍵盤,肖時欽的帳號還不是瞬間出現,跳起小窗,只差在輸入欄位敲上幾敲,抹除空白。

  就算了吧。出去玩呢,搞什麼花招。孫翔關了電腦也給行李箱上鎖,一屁股坐上床,往後倒下便睡。

 

03.

 

  肖時欽不得不面對那條微博。

 

@李迅_虛空:出去玩還找伴遊啊西斯空寂//@杜明_輪迴:不是嗎他說要去找@肖時欽啊//@方銳_呼嘯:二翔出去玩啊輪迴不訓練?//@唐昊_呼嘯://@戴妍婍_雷霆:右邊@我們隊長幾個意思//@杜明_輪迴:好好玩!還沒碰到@肖時欽啊//@江波濤_輪迴:W市有點熱注意天氣

@孫翔_輪迴#出遊#人在機場[圖片]

 

  輕推眼鏡,下午訓練結束後,戴妍婍跑來找他,直把手機往他眼前湊,直接問了他是不是和孫翔約好。

  約什麼約呢?肖時欽發現自己的聲音特別柔和,也不曉得是什麼原因,反正否決掉戴妍婍的詢問。倒是那條微博已經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,自己不說話怕是過於奇怪了。

  孫翔並沒有告訴他,即將要來W市的事,雖說不介意做東道主,但他現在可還被悶在葫蘆裡呢。同樣開了手機,被標記的訊息使手機震動好幾下,終於平靜下來之後,挑那條被職業選手轉過來又傳過去的訊息,接在後頭打下:

 

  @肖時欽_雷霆:歡迎來雷霆玩,有空帶你轉轉?

 

  這話說得剛好。提到雷霆,那是強調自己做為隊長的客氣與禮貌;用上有空,就表示這戲可有可不有,觀眾看過就散去吧,人來不來,那是我們的事。

  這之後又會被其他人怎麼評論也不重要,總之晚些還是給對方捎個電話,弄明白孫翔那裡是怎麼回事。

  不過真回到房間坐下、拿出手機,肖時欽還是開始一場思想大業。

  或許在戰術的養成上,很多部份是因為身處雷霆才被培養起來,細瑣的、絕命的、針對別人弱點、硬著頭皮上的,若不是肖時欽為人厚道又磊落,可能負評要多過好評。不過什麼樣的人就做什麼樣的事,他本人也確實相當細心,顧慮到很多層面。

  想太多是他的優點抑是缺點,只幸運在他將其化為長處最後躋身戰術大師一列。

  於是在人與人的相處上,他就觀察得更入微了。在拿捏氣氛一事上做得特別好,難怪最初才入雷霆一年,不只做為個人選手的價值被體現,還在第二年被提拔為隊長,至今領著雷霆維持不錯的成績。

  撥出電話,好像冒險一樣刺激。肖時欽想了又想,卻不知道在招呼和詢問之後他們是否還有話題。而話題的必要性在哪呢?只是一種保有後路的策略?肖時欽將每一次對應都當作是戰場,緊而不繃,繃而不疏,謹慎為上,又因應自如。

  「喂?」對面的聲音飄來,其實幾個禮拜前才聽過。那當中對於通話者為誰的茫然與好奇,讓肖時欽輕推眼鏡,自個兒笑了。

  「我肖時欽。孫……翔,你來W市了?」

  「喔。對啊,你看到了?」

  轉發上千的微博要不看到還挺難的,特別大家都是一個圈子,轉會過來或轉會過去,不都一樣是常規賽見,何況網路。

  「我帶你四處走走吧?一個人在W市玩沒什麼意思。還是你行程都安排好了?那我就不打擾……」

  「沒有。」孫翔搶話,「我就四處亂看啊。除了戶部巷也不知道要去哪,反正亂吃了一天。」

  「有沒有吃熱乾麵?」肖時欽覺著孫翔總該知道吃點當地特產。好賴這還是中國五大名麵。

  孫翔大概是感應到肖時欽的循循善誘中,帶上一些套話成份,果然是一說一大串,不只熱乾麵,豆皮啊鴨脖啊烤魚啊,蓮藕排骨湯和魚湯糊粉,糍粑面窩也不放過,什麼有名就吃什麼。

  肖時欽聽著又笑,旅客來這果真是這樣吃,但也用不著掃人興,想想再帶人吃一頓是不必,待至頓點,乾脆問起,「那麼我帶你去逛個公園還是看湖?遠的景點讓我開車吧,你少跟著那些觀光客打車,當心被騙。」

  「你才被騙,當我幾歲呢!」孫翔抗議起來還是挺快的。

  「二十?」肖時欽回答的認真,險些沒噎著純粹要抗議的孫翔。

  「是二十沒錯……今年要二十。」

  十七歲進聯盟,而今要二十。三年時光過去,人不可能總活在最初。可惜肖時欽腦裡可不是感嘆這個。市內地圖在心中展開,小小的車子沿路蜿蜒,好多地方可去,卻不知道孫翔喜歡什麼。

  他都沒想過為什麼自己不打個招呼就算了,硬是直接問上帶人走走這事。想也知道,孫翔哪裡懂得婉拒。

  肖時欽這邊憂著,孫翔自己接話下去,「我明天沒事,後天就走了。」

  「這麼快?你不是今天才來嗎?」

  「我就隨便出來玩!哪那麼多講究,我覺得看差不多就好了,不能再多去幾個城市?」

  「也是……」可明天就帶人出去多慌忙啊。車得借,隊內得安排,隊長又不是孤身一人,請假完了就能走。

  那,大概到此為止了。肖時欽自嘲,得,不必孫翔犯二,他也不必心累,光是飛機行程就決定了此行根本不必接待,他又一次想多了。

  可是放鬆太早,通話畢竟還沒到最後的道別。

  「那明天早上你來酒店接我?還是我去雷霆?嘖,我還沒一個人去你們那裡過呢。」

  「別,我去接你吧。」肖時欽制止,他們雷霆門口的狂熱粉絲不多,但也供不起孫翔來門口踩點一回。

  後來的對話就是記下酒店地址,早上九點見面,餘下不多話,掛了電話時,肖時欽望著紙條思索著。

  腳底下踩著按摩墊,小小的顆粒密密麻麻,現在卻如小蟲子肆虐,順著腳底板爬上大腿又順著四角褲邊緣,滾入私處蹭上腹部,最後鑽到心口叫人深深在意。

  肖時欽拿起滑鼠旁的紙鎮,壓住剛用鋼筆書寫下約定的紙條。

  他就喜歡這些小東西,生活方便,又在使用的同時讓人愛不釋手。人在臥房中,四周的東西慢慢堆起來,肖時欽的東西向來雜而不亂。

  他被好多好多東西、好多好多事情包圍,而此刻想著只有一個人。

 

  肖時欽以為他們的緣分早就斷去。

  實話說,離開嘉世後,肖時欽也迅速把孫翔放回敵人的頁面,隊友時期的觀察全成為未來的針對方針。

  競技就是這樣,說不上奸惡。於是這次招待顯得不三不四。

  就算台上敵人台下朋友,仍無法充分說明他們之間。

  肖時欽不討厭孫翔,但實在話……他也沒有把他當過朋友。人再好,也沒有那麼多時間處理好與每一個人的關係。淺嘗即止,他總不像孫翔那樣吃點美食還要通吃。

  再愛吃,也會有自己的偏好。

  點亮小夜燈,肖時欽走出門,安排明日事務去了。

 

04.

 

  戰隊作息早就把一大把泡網遊的熊孩子全都校正過來,這當中也包含當年的孫翔。依然是早上八點十分清醒,八點半出房門,在酒店的自助吧飽餐一頓,最後在九點整走出酒店門口,不想多等,也不想遲到。

  陽光斜射令飯店門口聚集一大片陰影,抬頭一瞧,連遮雨棚都搞得堂皇富麗。縮在門口的確涼爽許多,時不時還有酒店內的空調冷氣在人們出入時鑽出。可,孫翔沒辦法在這裡享受,他必須出去曬著太陽受折騰。

  他記得說酒店地址,卻忘記問肖時欽的車牌號碼。雖說拎起手機就能回撥昨天的號碼,可孫翔又拉不下臉,好像自己沒耐性。

  而且,他依然沒存號碼。看著通話記錄的一串數字,打過去總是沒底氣,像是打給陌生人一樣。

  九點零一分,容不得孫翔想這麼多,他一大步跨出去,盛陽唰地如大治癒術一落而下,只可惜血條反而一洩千里,墨鏡戴得牢了,卻沒有帽子護住頭頂。挺曬的,孫翔有些懊惱不該為了特別造型好的頭髮,而放棄帶上新買的棒球帽。

  但是沒有回頭路,他現在得等肖時欽。好吧,一個選擇做到底,要面子那就撐著不要怕曬。雙手插在褲袋又自信起來,不知道車牌號碼不打緊,反正肖時欽那麼親切又照顧人,搖下車窗招呼一聲,不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?

  九點零二分,孫翔又想,才剛決定維持髮型,那是不是再檢查一下行頭比較好呢?雖然出來玩不是參加宴會,沒人規定要從頭到腳一絲不苟,孫翔還是彎下腰,就著路邊停著的白色SUV,貼上黑色隔熱貼紙的玻璃成為鏡面,手指一逗又一逗的撥弄頭髮。

  孫翔的髮質很軟,但又不喜歡像周澤楷那樣,頭髮服服貼貼的,只好每天早上都用髮蠟抓點造型。無奈光線過烈,這充當鏡子角色的玻璃沒起太大用處,孫翔只好越靠越近、越靠越近,鼻尖都快貼上去才滿意地繼續檢查自己。

  可是毛病很多的孫翔又發現不對了。雙眼直勾勾盯著窗內,畢竟隔熱貼紙是吸去熱源,不是真一塊黑紙擋車內,一定距離還是可以輕易描繪裡頭景緻的。

  太近了。孫翔看得到裡面,裡面的駕駛也能看到外面──前提是駕駛還等在車內的話。

  「不會有人吧,這裡是停車格啊……」孫翔自我安慰,他照鏡子前還是有弄清楚這不是酒店前那些等著接人的車子。

  可是很快地,就見車窗搖下,肖時欽笑得尷尬,招手要孫翔直接上車。

 

  「髮型挺好看的,其實不用再抓。」肖時欽還記得對方的習慣,終是沒憋住笑。

  「你妹的就不會直接搖窗嗎靠!」孫翔倒是有機會溜了溜不雅詞語,甩上車門接著繫安全帶。

 

  完全是個外表青春奔放但骨子裡守法又守規則的良好競技選手,肖時欽發動車子時,又想起剛才他在車內看著孫翔湊近的畫面。

  肖時欽也怕在酒店前沒位置暫停,提早到了逮著一個車位,便熄火打盹就等九點到來。晚個幾分鐘睜眼,便發現孫翔直往車窗上靠,差點沒嚇壞,在下一秒轉為險些要大笑。

  這人把車窗當鏡子,也不怕被笑話。

  又還好今天是撞著自己呢。肖時欽想,搖搖頭,但無論如何這舉止還是太傻了,又太天真。

  孫翔沒為此臉紅太久,反正肖時欽要取笑,他大可用哥就是帥來反擊。偏偏肖時欽沒有要玩下去,車子一發動便出發,於是沉默成了兩人之間一日的開始。

 

  後來是孫翔先戳了戳空調溫度鈕,「你以前都怎麼在雷霆過的?熱死人!」

  「心靜自然涼。」肖時欽專心開車,並不介意孫翔動手,雖然他實在很想要科普一下,並不是空調溫度越低就真的越冷,而且還挺耗電的。但那又怎樣呢?誰貪愉快時會想那麼多?

  孫翔既然摸過了面板,那乾脆再碰碰皮椅又觸觸後照鏡,那兒掛著雷霆隊徽的吊飾,是官方的周邊商品。

  「小事情。」孫翔摸著吊飾好似摸著自己鼻子,「這是俱樂部的車?」

  「對。雖然很早就考照了,但平常比賽都忙著在國內飛來飛去,也就沒買車。」順勢打了方向盤轉彎,肖時欽的側臉被陽光打亮,「急著出來就跟俱樂部借了。」

  急著出來。孫翔發現他開始可以抓到別人話裡的一些些字詞。就好像龍抬頭的時機須要苦練一樣,原來說話、聽人說話、擺臉色、看人臉色也是。

  「我是不是又給你添麻煩了。」語尾墜的誇張,孫翔就是知道該怎麼做,也不代表立刻能改正。這段時間他總算是知道自己錯在哪裡。

  可是不會後悔的。如果沒有錯過,那哪裡是錯。沒有錯過,就不可能對。

  肖時欽一聽,心裡也跟著喀磴。是人也會覺得這少年麻煩,可是人沒惡意,又如何厭煩起。一瞬間他感到生氣,都請假帶人走走了,怎麼就不好好玩一玩,還提起麻煩呢?

  是真麻煩啊!可是他不嫌棄啊!也不去想啊!

  他媽的孫翔還提。

  可是肖時欽最後的表現是嘆氣,要不是開著車恐怕還要抹把臉。

  「孫翔。」語氣溫和,他想做孫翔熟悉的肖時欽。縱使不再是他的副隊長或朋友或任何能被冠上名詞的關係,還是希望可以讓人慢慢適應這世界的變化。

  「不麻煩。他們聽到能放假都瘋了,車子是按正規管道申請的,你想這麼多幹什麼?你以前會想那麼多嗎?」肖時欽問,他終於駛上八一路,第一個目的地很快就到,還沒機會給孫翔提起。

  「這不就正在學著想多嗎……小看我。」孫翔哼了聲。

  「誰敢小看你?」這是真話,誰不怕卻邪往臉上招?

  「哼。我們去哪?」

  終於想到要問了,謝天謝地。

  肖時欽連忙端正姿態,報資料一樣的開始念,「早上先去珞珈山走走,雖然季節不太對,但武漢大學還是能看一下。再來……」

  「我可不去看博物館之類的。」一聽到大學就矇了,孫翔扭頭看向肖時欽。一雙眼因側著而看不實在,還有鏡框擋著。孫翔看著厚重的鏡片想起一件不怎麼重要的小事。

  這人貌似近視挺嚴重,好像是聯盟裡度數最深的。

  「去武漢大學主要也是走走,不是叫你唸書。博物館沒安排,能猜到你不想去。」

  「因為打遊戲的不必裝文化。」孫翔刻意咬字重些,好像班導師訓人。

  「誰說打遊戲就沒文化了?」

  「沒人這樣教訓過你?小事情,帶個眼鏡就想裝逼啊哄我呢?」

  肖時欽搖下車窗和警衛問過停車格,再次踩下油門時終於看了下隔壁的孫翔,這大概是他們上車後首次有正式的眼神交流。

  「其實吧,我一直都是被這樣罵的。」

 

05.

 

  到大學確實不是來念書,看景緻與踏青才是要點。肖時欽準備周到,孫翔看著肖時欽背起水壺,不屑地笑了笑,走路約莫落後半步。

  「行政大樓,老歷史了。」肖時欽介紹著,「還有新舊圖書館、文科區也可以去看看,藍屋頂在夏天很漂亮。接著往上走是著名的珞珈山,走多少算多少吧。需要補充水分就說一聲,我都帶好了。」

  「小事情你就這麼想當媽?」孫翔睨眼,「別告訴我今天的行程都是走路和走路啊!打死你!」

  「基本上,對。」肖時欽坦然點頭。

  可後來孫翔還是沒什麼怨言的走了。此時為夏,若說季節不對完全是正確的。撇開燥熱不談,無櫻與楓可賞,遑論雪景,最多就是看看爬上又爬下的人群吧。但這世代的選手多被作為明星來包裝,粉絲怎麼擠成一團的場面都看到要吐,哪需要跑來這裡看呢?

  這要說起肖時欽是怎麼選地方。昨天就想過選些景點走起,但太有文化根據的不行──黃鶴樓有什麼典故,放眼全聯盟還剩幾個人知道?著名的武漢博物館也不行,孫翔肯定進去當吹空調,那跟快餐店一比有什麼兩樣?水平拉低了前人都要哭啦!

 

  於是他想,好吧,夏日至少有綠油油的植被,踏青就名副其實了。

  孫翔不是孩子,一開始落後只是因為對於環境的不熟悉,沒多久就撤開腳丫子,沐浴在芬多精中,不忘發微博的習慣,喀擦幾聲速速將美景都收入手機。肖時欽在後頭看著,一眼望去好像裝上了廣角鏡,地平線以上都盡收眼底。

  這麼廣闊的地方,光是站著,已經遠超過心曠神怡,如入無人之境怕是更貼切。肖時欽跟上時不慎撞到一人,但對方是女遊客,好脾氣地笑嘻嘻擺手,只要人幫忙拍個照就原諒他。

  現在的女孩子都是這個樣子嗎?肖時欽舉起相機時,無可避免地想起戴妍婍,活潑大方又坦率,相處起來確實容易許多,用不著猜。

  拍攝完畢又簡單道別,一回頭就看見孫翔拿著手機對準他,不滿地嘖了一聲。

  「你就不能挑個好一點的時機回頭。」

  肖時欽走去看看屏幕,糊焦了,只能認出肖時欽身後是未名湖的風光,還有好多好多人。

  「我不上相,你多照點景物,孫翔。」

  孫翔當然沒有收起手機,但也不囉嗦,繼續朝能真正攀爬珞珈山的方向走去。「不上相?那你都怎麼接代言的?」

  「我的代言不會有你多吧?」肖時欽苦笑,他多半是在當地的活動與廣告亮個相,把出道開始的拍照次數都算起來,恐怕真沒有孫翔一個賽季的多。

  「隨便啦,我只是要說你沒這麼難看。」孫翔擺手,很快就轉移目標,「啊哈,找到山路了!」

  肖時欽抬頭,其實山路沒個正經,山不高,也就圖好玩。本來重點就是在自然與人文的相融,可是給孫翔指一個目標,總是比較容易勾人興致。此時已近中午,陽光毒辣,孫翔果斷忘記這回事,完全拋下一開始興致缺缺的模樣,是真要玩起來了。

  亦步亦趨跟著,肖時欽稱不上會認植物,好賴沿途都有解說版,唬一唬沒注意到的孫翔還行。這麼一路說說走走,沒有太多餘話,直到他們發現後頭跟著一個小毛孩。

 

  對,真的是毛孩,目測年齡五歲,肖時欽鐵口直斷,孫翔說我呸,這有什麼好直斷的!這麻煩!

 

  早說過這是觀光景點,假期遊客只多不少,可偏偏撞上日正當中,人數驟減不成怪事。肖時欽自覺比孫翔來得好說話,率先湊上去並蹲下身,看著軟嫩的娃子是個小男生,扁著一張嘴,開口就是「你不是我爸爸」。

  「其實你有個五歲的兒子很合理。」孫翔做起簡單的算術。

  「我沒結……沒對象。」要是孫翔回一句沒結婚也能生娃,肖時欽絕對先淚流滿面。

  小男孩又直拗的說了一次「你不是我爸爸」,肖時欽點頭,「我不是,你怎麼跟在我們後面呢?是跟爸爸一起來的?媽媽在不在?」

  小男孩點頭,沒有哭鬧實為可貴,可是對肖時欽的問題沒辦法回答全了,只是伸出手指,指著被肖時欽斜背的水壺,「爸爸的。我有跟著爸爸的水壺。」

  孫翔跟著蹲下身,撈起水壺晃晃,裡頭的半壺水匡啷響,「水壺大家都有,你不能只認水壺找爸爸吧,小弟弟。」

  「我不小,我五歲了!」孩子都是這樣,很快又補上一句,衝著他覺得髮型特別奇怪的孫翔說,「爸爸的水壺是藍色的,一樣!」

  肖時欽琢磨著自己的確是用了一個大眾牌,和人撞水壺並不意外。但是現在該怎麼處理這個小意外,那就不能隨意了。看看孫翔,再看看底下的大學校區,要把小朋友放到哪裡去才能讓父母找著呢?

  「孫翔,我們可能得……等一等。」斟酌字詞,相信孫翔不至於因為行程耽擱而生氣?

  「等就等啊,不然上哪找他的爸媽?」孫翔確實沒生氣,還示意肖時欽把水壺給他。

  接過水壺,孫翔拿在手裡像逗貓一樣左晃右晃,「喂,想找爸爸,就跟著我們等。」

  小男孩猶豫著。不哭鬧這點就可見他是個聰明的孩子,心想跟兩個哥哥不能走遠,不然就真的找不著爸爸媽媽了。可是他有和爸爸一樣的水壺,也許不是壞人?

  肖時欽幫腔,「小弟弟,我們一起去旁邊的椅子坐,等爸爸媽媽好不好?」

  看看孫翔,再看看肖時欽。雖然水壺目前落到孫翔手中,但還是戴著眼鏡的肖時欽更像爸爸一些,他終於肯湊過去,抓緊了衣角,「一起等。」

  兩大一小挪動位置,山路上的長椅有些落葉,孫翔隨便拍了幾下便坐上去,而肖時欽把男孩抱到腿上,詢問一下名字後得知他的小名是小翔。

  「呵呵,真巧。」孫翔冷著一張臉。

  「孫翔,你跟一個小朋友計較什麼?」

  「誰計較了?只是我小時候奶名也是小翔而已,是真的很巧。」但他還是冷著一張臉。

  肖時欽搞不清楚他又是哪個地方抽風,把水壺拿回來先餵了小翔幾口水,才繼續思考該怎麼尋人。萬一等個半小時左右仍不見父母,還是送去警衛室或警局之類的吧?兩個男人帶著孩子,先不要說是閒話,被誤會成拐賣那可不得了。

  孫翔看看四周的景色也就是這樣,只好拿起手機擺弄,一會兒吸引了小翔的注意力。得瑟著小屁孩也不是完全不理本大爺嘛,結果幾秒鐘後,小翔語出驚人。

  「我爸爸也有玩喔。這個,字大大的。」小翔眨巴眨巴看著孫翔的手機桌布,好像發現新大陸一樣,開始覺得這哥哥也有地方和爸爸很像。

  長椅就這麼大,肖時欽和孫翔的距離並沒有多少,脖子拉長就能看到對方的手機,肖時欽看著孫翔的畫面,「你就直接拿勝利截圖當桌布啊?」

  「不行?」孫翔看著上面大大的榮耀二字,是他自己截的,還不是官方的公開下載檔。

  肖時欽沒有機會回答,因為小翔已經爬呀爬,最後站穩在椅上,夾在兩人之中,繼續伸手想抓孫翔的手機。

  「哥哥喜歡這個嗎?爸爸很喜歡。」雖然只是從一個小孩口中訴說父親對榮耀的喜愛,孫翔還是軟化不少,畢竟這怎麼樣都是他最重視的部分。

  他把掛在手機上的一葉之秋掛墜拎起,在小翔面前轉了轉,「我很喜歡。那你知不知道這個角色是最強的?」

  「咳。」肖時欽連忙掏出手機,也把生靈滅的掛墜晃了兩下,「小翔,這個比較強。」

  「肖時欽你要不要臉!生靈滅跟鬥神能比嗎!」

  「鬥神是葉修前輩的你才好意思!」

  「我告訴你,一葉之秋能搶過來,鬥神我也能!」

  「我們剛輸了挑戰賽還沒兩個月呢!」

  「輸就輸!下次贏回來!」

  「是雷霆贏回來!」

  「輪迴是冠軍隊你哪根蔥呢!」

  「雷霆!」

  「輪迴!」

  「爸爸喜歡掃把飛來飛去的。」

 

  其實就在他們吵到一個尾聲之後,小翔的父母就出現了。理所當然地被認出是孫翔與肖時欽,兩人都和小翔的父親合照留影,也不意外的各自簽下名字,好一番折騰才被臉皮薄的母親拉著一大一小離開。

  肖時欽看看往上的山路,「我們還走嗎?」

  「不走,累死了。」孫翔把剩下的水一飲而盡,「沒水,所以我們去別的地方吧。」

  肖時欽真想說你彆扭什麼,可是想想他們方才都很坦率。

  本以為個人都要各自消化失敗,此刻卻第一次共嚐痛處,而後一點都不修飾地,甩開過去。

  他們都不揪結那場挑戰賽了,真好。

  肖時欽拿回水壺,旋緊壺蓋,「那就下山回車上,去吃點東西再去看東湖?有快艇可玩,你應該會喜歡。」

 

  孫翔沒回答,取而代之的是喀擦一聲,又見快門。

  肖時欽這次哪管有沒有糊焦,轉身就走,勾著嘴角卻不理後面又忙著發微博的孫翔。

  綠意盎然的夏天,還是有其美好,只是在人多於在景。

 

  @孫翔_輪迴#出遊#找到@肖時欽@武漢大學[圖片][圖片][圖片]

 

創作者介紹

Inahosallen

殤渚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(0) 人氣()